

美丽中国杂志讯(魏明明)宜兴,是一座被火与土轻轻托起的城市。
三万六千顷太湖把她的黎明打磨成一面铜镜,千年龙窑的余烬又把黄昏晕染成一抹古铜。这里的水土含铁含砂,握一把能听见金属的脆响;这里的松柴带着树脂的清香,一点燃便升起翡翠色的火苗。紫砂、均陶、精陶、青瓷、美彩陶,被誉为宜兴陶瓷的“五朵金花”,而均陶,是其中最含蓄的一朵——她不开在枝头,而藏在火里,以灰青为瓣,以火痕为蕊。
在宜兴丁蜀镇的深处,一座古朴的陶艺工作室里,总能看到一个身影在陶轮旁、窑火边忙碌。晨光中,他的手指抚过湿润的陶土,仿佛在与千年的文明对话;暮色里,他凝视着窑口跳动的火焰,眼神里满是对泥土与火焰的敬畏。他就是中国古陶瓷工艺美术大师、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、宜兴市陶瓷学会会长方卫明。从1971年踏入均陶工艺厂的青涩少年,到如今精通五大工种、开创“铜均釉”的“宜均陶圣”,他用五十余年的时光,在宜兴均陶的历史长卷上,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厚重篇章。


初入陶门:一把泥凳上的青春
1971年,方卫明中学毕业便进入均陶工艺厂开始学徒,他遵照母亲的教诲“学艺要认真,做人要厚道”,跟随恩师葛敖松学习手艺。就均陶而言,泥料配制、手工镶片成型、大拇指堆贴花、制釉工艺、成品烧成,一件作品的成功至少有五道工序,过程十分复杂,制作万分精细。即使是技艺娴熟的老师傅,一件中小件作品也要花费半个月以上,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堆泥土,这就是方卫明的日常。他拒绝浮华和叫卖,坚守着泥与火的质朴,全神贯注伏于案边,用大拇指在陶土上堆贴出深浅不一的痕迹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从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,到线条流畅、行云流水,这条路一走便是五十多年。

全能之路:在五大工种里淬炼技艺
在均陶工艺厂,方卫明一开始是学大拇指堆贴花,后来他又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手工大件成型。1984年,他创作了1.8米的特大九龙签筒,一举成功。1985年,荣获江苏省陶瓷四星评比一等奖。1990年,在多位老教授的建议下,他开始学习研制地方特色的泥浆釉,经过近二十年的时间,成功研制了亚光厚层的半透明釉即“铜均釉”,填补了均陶堆花画面的亚光、厚层釉的历史空白。
均陶有五大工种,一般能专其一大工种已经不易,但他却有兴趣和毅力对五大工种一一学习。从学大拇指堆贴装饰的平贴法到创造高浮雕堆贴花;接着学习手工成型镶片技艺,小到几厘米,大到2米多;再学制釉,从透明釉到半透明釉,一般釉水到纯天然材料釉水的制作工艺;然后学习烧窑,再到自己设计窑炉;最后研究泥料的配制到练成熟泥,所有工种全部掌握。四十余年勤奋追求,使他成为了宜兴均陶第一个集原料、成型、大拇指泥画、制釉、烧成五大工种于一身的全面手,一人动手,一以贯之,一气呵成。


铜均釉:从青铜器里长出的孩子
20世纪90年代,西方博物馆开始关注中国当代陶艺。方卫明却在最热闹的时候沉寂了——他把自己关进龙窑旧址,对着一只残缺的西周铜爵看了整整三个月。铜爵的饕餮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他突然意识到:均陶的灰青釉与青铜的绿锈,本质上是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氧化对话。
于是,他创造出后来被称为“铜均釉”的新器型系列:
肩部收窄,腹部外鼓,似商周彝器;
口沿却外翻成荷叶状,留一抹江南的柔;
以大拇指堆贴技法,在湿坯上刻出“减地阳纹”——纹样微微高出器表,釉层覆后,火一烧,纹样如同从釉里“长”出来,立体质感堪比青铜器上的高浮雕。
方卫明拇指工艺的形、气、神,则通过大开大合、变形夸张的手法,打破了民间艺术领域拘泥、守旧、僵化的教条,以丰富的肌理变化,寻求窑变的神采飞扬,以书法、绘画的理念、形态融入雕塑与镶片成型,以自成风格的堆贴花写意技法,填补了均陶亚光、厚层釉的空白,独创了一种方式的均陶语言,表达着对俗世生活的感恩,对大千世界的挚爱,也是对均陶传统技艺的反哺与延伸。

民艺派写意:让泥巴说出江南方言
均陶,有史以来,它的装饰画面绝大多数是以写意画面展现在大众面前,在陶瓷表面以写意画来装饰画面古已有之,但与其他不同的是,均陶有其独特之处,它是以大拇指堆贴泥画而成的,所以具有十分精辟的个性。写意画,顾名思义,当以意写之,这种对意的自觉强调,集中反映在“得意忘象”的艺术主张上,而艺术表现上的这一特色,又是以审美经验中的“得意忘象”为依据的,翻开历代作品,似经意似不经意,似直似幻,以一种醉梦天机之趣给人以强烈感染。
旁人曾问方卫明“民艺派写意”其意,他答:“民,是民间之土;艺,是我心中的艺术追求。写意,不是狂涂,是把太湖的风、江南的雨、童年的乌篷船,一刀一刀写进泥里。”他的“大写意堆贴”,不是追求线条的绝对精准,而是让拇指在泥面上“跑”起来,留下或深或浅、或急或缓的“指痕轨迹”。
花草树木、山石土屋、飞禽走兽、渔樵耕读,这些洋溢着民俗风情、祈福纳祥意趣的书香画韵,被一一融入了方氏审美理念,《海纳百川》的豁达雄浑、大气磅礴,《森林》的葳蕤茂盛、万象更新,《山中乐》的民间谐趣、明润清澈,《一团和气》的天衣飞扬、满壁风动, 《马上发》的口彩吉兆、缘浓情畅。这些脍炙人口的作品配上方氏特色的题诗,活色生香,意味深长,皆是方卫明艺境与睿智的闪光,亦是心路历程的写照。
方卫明认为,传承均陶艺术不能只是学习前人已有的创造,更不能光从表面上去因袭,或是守成不变,重要的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发展。因此,他潜心研究,博采众长,在改革创新上下功夫,在创作思维、艺术语言与表现技艺的结合中达到了新的境界,形成了以传统工艺手法所蕴含的形神兼备的艺术风格,且超越传统,不断创新,取其精华,使均陶堆贴画艺术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其作品博采众长,拓古创新,特别对均陶造型和釉彩的和谐美有深厚造诣,风格古拙敦厚,流光溢彩。远古的浑纯、唐宋的风韵、现代的抽象、民间的韵味,浑然一体,秀气淡雅,恒久如新又藏古意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“民艺”流派,在均陶艺术史上具有权威性和民族化。


如今,已年过七旬的方卫明,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他坐在泥凳旁,制坯的动作依然稳健;午后的时光,他会在釉料房里调试新的釉色,神情专注;傍晚时分,他常常站在窑边,看着火焰跳动,仿佛在与老朋友对话。
“我这一辈子,就做了‘陶’这一件事,还没做够呢。”他笑着说。这些年,有不少人出高价想买他的配方和技艺,都被他拒绝了。“技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不能当成私产。”他收了十几个徒弟,从原料到烧成,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经验教给他们。他常对徒弟说:“学陶先学做人,心不正,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魂。”
他还经常走进学校、社区,举办陶艺讲座,教孩子们捏泥巴、画陶坯。“让更多人了解宜兴均陶,喜欢上这门手艺,它才能传得更远。”在他的带动下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传统陶艺,有的甚至放弃了城市的工作,回到丁蜀镇学做均陶。
方卫明的作品,如今已成为宜兴均陶的一张名片,而他本人,也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文化符号。但对他来说,最珍贵的不是荣誉,而是泥土在手中焕发生机的瞬间,是窑火熄灭后打开窑门的惊喜,是看到徒弟们做出像样作品时的欣慰。
“陶是有生命的,”他抚摸着一件刚出窑的“铜钧窑”作品,眼神温柔,“你对它用心,它就会用最美的样子回报你。我这一辈子,能和陶为伴,值了。”
五十余年的时光,在陶土的揉捏中悄然流逝;五十余年的坚守,在窑火的淬炼中化为传奇。方卫明用他的勤奋、执着与创新,不仅成就了自己的艺术人生,更让宜兴均陶这门古老的技艺,在新时代焕发出了更加璀璨的光彩。他的故事,是中国匠人精神的生动写照,更是非遗传承路上的一座丰碑。

原载于《美丽中国》杂志2025年第8期,方薛斐 供图
责任编辑:鑫铭